普洱茶香

发布日期:2025-11-27 信息来源:华南工程公司 作者:谢芳 字号:[ ]

初到广东中山,空气中总浮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我的主任,一位在工地浸润了大半辈子的老云南人,泡茶时总会抬眼看我,问:“来一杯?”我这个在西北黄土地上长大的女娃,总是连忙摆手:“不喝不喝,我喝不来茶。”那深红的汤色,那沉郁的、近乎药香的气味,于我而言,是比这岭南的潮湿更难以捉摸的陌生。

彼时,我刚在水电十四局华南工程公司中开项目部的综合管理部安顿下来。办公桌上,那只厚实的白色瓷杯,日日盛着清冽的白开水,像极了我初来时的状态——简单、透亮,却也带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综合部的工作,是细密而绵长的。文件流转、培训管理、人事薪酬、接待安排、党务工作、物资清点、会议记录……它们不像工地上打桩机的巨响那般轰轰烈烈,却如无数条涓涓细流,需要不厌其烦地制表、梳理、汇合。有时忙得头昏脑胀,端起杯子猛灌几口凉白开,只觉得那水过喉无痕,解不了精神深处漫上来的那点焦渴。

还记得当时年底赶着交年度资料总需要晚上加班,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主任和我。他依旧沉默着,起身,烧水,然后拿起他那只普通的、带盖的玻璃杯,也往我的瓷杯里,放了一小撮墨褐色蜷曲的茶叶。沸水冲下,叶片在杯中惊惶地翻滚、旋舞,似一场小小的苏醒仪式。水色渐渐染上暖意,由清透转为温润的琥珀色,又慢慢沉淀为一种沉静的、近乎栗色的红褐。他递过来,只说:“试试,解乏的。”

我不好再推辞,小心地捧起。热气氤氲中,那股曾经令我蹙眉的“陈味”,似乎也变得柔和、立体起来。它不再是单一的沉闷,细辨之下,竟似有老木头被阳光晒透后的安稳,又隐约带着些许干枣与桂圆混合的、温甜的底蕴。我呷了一口。茶汤是温的,初入口,微有苦涩,却并不令人讨厌;待它滑过喉间,那苦涩便奇妙地化开,转而升起一缕幽远而清晰的甘润,像干涸的田埂逢了细雨,无声地滋润开来。伴着这杯渐淡的茶汤,一沓沓繁杂的资料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自那以后,我的白色瓷杯里,便时常有了这抹酽色。每日清晨上班前,投茶,注水,看那些紧压的叶脉在热力作用下缓缓舒展,还原成一片片完整的、柔软的叶片,在杯底静默成一片微缩的森林。这杯茶,成了我案头最忠实的伴侣。起草文书时,它的醇厚让我下笔更显沉稳;核算数据时,它的清冽令我目光愈发专注;即便是处理最琐碎的事务,只要捧起它,让那温润的暖意透过瓷壁传入掌心,心绪便也随着杯中渐次的沉淀,而变得澄明。

成为水电十四局的一员后,我味蕾的疆域,也被温柔地拓宽。食堂里,那凉拌折耳根初识时桀骜不驯的腥香,如今已是清爽开胃的念想;一碗热腾腾的饵丝或米线,汤底醇厚,暖意直抵心底;而那酥香可口的鲜花饼,更是将彩云之南的烂漫与甜蜜,妥帖地包裹进我的日常。

这些滋味,与这普洱茶何其相似。它们初临时,都带着某种强烈的陌生感,仿佛是对旧有习惯的一种挑战。然而,当你以足够的耐心与坦诚去接近、去体会,便会发现,在那看似粗粝的外表下,藏着的竟是如此绵长而真挚的温柔。它们与同事们质朴的笑脸、工地上铿锵的机械声,交织成我生命中最为厚重而温暖的底色。

窗外,是岭南永不疲倦的绿意,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那一片被命运之水冲开的茶叶,从西北辽阔的风沙中,辗转落定于水电十四局的温暖与质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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