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四月天

发布日期:2025-04-07 信息来源:西北工程公司 作者:程露露 字号:[ ]

晨雾未散时进山,青石台阶上浮着一层露水,像有人打翻了玉壶。草木的呼吸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林间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笃笃",惊得新叶上的水珠簌簌滚落。仰头望去,长尾巴山雀正用喙尖敲打老松的痂痕,松脂的清香便乘着细碎的金屑,跌进我的衣领。

山腰的雾霭里晃动着粉白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连翘花的瀑布。这些金黄裙裾刚谢幕,野樱便迫不及待地绽开满树云霞。最奇的是几株珙桐,鸽子花在风里扑簌簌地展翅,恍若无数白绢折成的信笺,要把山中的春讯寄往云端。苔衣斑驳的岩石缝里,紫斑牡丹擎着酒杯状的花苞,暗香浮在湿润的空气里,倒比长安城里那些名品多了几分野性的矜贵。

转过鹰嘴崖,溪水的泠泠声忽然清亮起来。解冻的山泉在石间奔窜,把冬日凝固的琴弦一一拨响。蹲下身掬水,指缝里漏下的不是水珠,分明是摔碎的翡翠。对岸的乱石滩上,去年秋天的枫叶还保持着火焰的形状,只是褪成了琥珀色,与新发的蕨菜嫩芽构成奇妙的时空叠影。两只红腹锦鸡拖着长尾掠过水面,羽色比溪底沉积的辰砂还要浓烈。

正午的阳光透过鹅耳枥的嫩叶,在苔藓织就的绿毯上洒下铜钱大小的光斑。踩着厚厚的松针往高处走,腐殖土的气息愈发醇厚。忽听得头顶枝叶哗响,仰头正撞见金丝猴群荡着藤蔓迁徙。母猴怀里蜷着粉红色的幼崽,老猴子的银鬃在树影间忽闪,宛如流动的水银。它们丢下的野板栗砸在青石上,裂开的刺壳里露出油亮的果仁。

山坳里的云忽然流动起来,转眼漫成乳白的纱帐。雾中隐约传来金属铃音,叮叮咚咚由远及近。待雾气稍散,才见是群毛色金棕的羚牛,硕大的弯角上还沾着几片槲树叶。领头的公牛突然驻足,湿漉漉的鼻翼翕动着,琥珀色的眼珠与我四目相对。山风卷着细雨掠过林梢,它转身没入苍翠的背影,竟比云雾消散得更快。

暮色初合时寻到半山腰的村落。夯土墙上斜倚着几捆新采的柴胡,竹匾里晾着暗红的五味子。穿蓝布衫的老妪坐在门槛上拣选天麻,皱纹里盛着落日的余温。她指着西边山梁说:"顺着野梨树走,能看见朱鹮归巢。"果然在溪畔遇见那抹胭脂色,七只朱鹮立在青栩树上理羽,长喙时而没入霞光,时而挑起几串水钻般的星子。

夜宿守林人的木屋,松明火把毕剥作响。老人取出自酿的拐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粗陶碗里荡漾,竟晃出了满山的月光。他说起年轻时遇见过迷路的熊猫,黑白的毛团蜷在箭竹林里,眼睛像两汪化不开的墨。"这些年巡山,总觉得老林子会说话。春风揉搓树叶是沙沙的低语,山溪冻住又解冻是换了口气。"

下山的路上遇见采药人,竹篓里紫菀与党参交错,散发出清苦的芬芳。他教我辨认石斛兰寄生在槭树上的模样,暗紫的花朵宛如停驻的凤蝶。转过三道弯,忽见整面石壁缀满粉白花朵,原是崖畔的野桃树趁着岩缝里些许春泥,把根系扎进秦砖汉瓦的缝隙,年复一年地,将凝固的时间酿成蜜。

暮春的风掠过山梁时,整座秦岭正在完成最后的调色。杜鹃将胭脂抹上西峰,晚开的玉兰把月光揉进花瓣,溪水驮着云影奔向汉江,却把满山新绿都留在了褶皱深处。那些被晨露打湿的野樱、被猴群摇落的松针、被羚牛踏碎的薄雾,此刻都化作深浅不一的墨痕,在天地间徐徐铺展成流动的册页。

我站在古蜀道分岔处回望,见四月正坐在某根珙桐枝头,把鸽子花别进苍茫暮色。山岚涌动的褶皱里,解冻的冰棱叮咚落进唐朝的马蹄印,松鼠藏起的橡实正在汉砖缝里发芽,而守林人故事里迷途的熊猫,早已化作水墨在竹海间永恒地徘徊。原来秦岭从不曾挽留春天,它只是把每个四月都酿成琥珀——让解鞍的商队在青苔下永远闻得见花香,令滚落的山泉在月光里始终奏得响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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