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熟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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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总立着那么一棵柚子树,在外婆家老屋的院角,蓊蓊郁郁的。它像一位沉默而温厚的长辈,看守着我那一段青涩的、被岁月镀上了柔光的童年。 我对这棵树的最早记忆,是六岁那年的夏天。那时树刚长到和屋檐一般高,祖父用竹篱笆给它围了圈“保护栏”,怕我和妹妹贪玩去爬树,折了新枝。可我偏不依,总趁祖父在堂屋编竹篮时,踮着脚扒着篱笆缝往里瞧——看蚂蚁沿着树干慢慢爬,看新抽的嫩叶在阳光下透着鹅黄,连树皮上渗出的树脂,我都觉得是树偷偷藏的糖,透着股馋人的劲儿。有次趁祖父不注意,我伸手去抠树脂,结果沾了满手,急得直哭。祖父闻声赶来,没骂我,只是蹲下来,用温热的米酒慢慢搓我的手,边搓边笑:“这树精着呢,知道护着自己的甜。”那天午后的阳光,落在祖父的白发上,也落在我沾着米酒香的指尖,连风里都飘着淡淡的柚叶气息。 后来树渐渐长高,我也到了能爬树的年纪。每到盛夏,柚树枝叶长得密不透风,成了后院最好的凉棚。我总爱抱着粗壮的树干往上爬,找个分叉的枝丫坐定,把脚垂在半空晃荡。树顶的叶子更绿,还能看见远处稻田里的稻草人,听见田埂上水牛的哞叫。有时祖父会搬个竹椅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讲这棵树的树苗是他的老友送的,说“栽棵柚,子孙富”。一股清香勾着我,我伸手去够头顶的青柚子,祖父就喊:“别碰,等霜降了才甜,急不得。” 最盼的还是霜降过后。柚子皮渐渐泛黄,满院都飘着柚子的香气。祖父会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地把柚子摘下来,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摘柚子那天,我总围着梯子转,祖父就挑个最小的递给我,笑着说:“这个先解解馋。”我抱着柚子跑去找祖母,她会用水果刀在柚子皮上划几道印子,轻轻一掰,橙黄色的果肉就露出来,一瓣瓣像小月牙。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柚香,一点都不涩。祖母还会把剥下来的柚子皮洗干净,切成丝,用糖腌在玻璃罐里,说是能泡水喝。我总偷着抓一把腌好的柚皮糖,放在嘴里嚼,甜丝丝的。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每年,祖母都会寄来一箱柚子和柚皮糖。打开箱子,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尝一口,还是老家柚子的味道。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柚树下的阳光,少了祖父摇着蒲扇的身影,少了和家人一起围着梯子等柚子成熟的热闹。 去年回老家,老柚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也更茂盛,只是树下的竹椅空了,祖父再也不会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了。我伸手摸了摸树皮,还是当年那熟悉的粗糙触感,抬头看见枝头挂着几个泛黄的柚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我还在呢。” 站在老柚树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我身上,温暖得像小时候祖父的手掌。原来有些时光,从来没有走远。它就藏在老柚树的年轮里,藏在柚子的清甜里,藏在每一个想起它的瞬间——只要轻轻一触,就满是童年的暖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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