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清明时,戏韵寄相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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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节的流转中徘徊,不经意间,又与清明撞了个满怀。清明,宛如岁月深处的一支牧笛,吹奏出悠远而绵长的思念。它在春的怀抱里悄然而至,带着花的芬芳、雨的润泽,也带着我们对逝者无尽的追思。 推开窗扉,微风携着一丝湿润,轻轻拂过脸颊。窗外,柳树早已抽出嫩绿的新芽,细长的柳枝在风中摇曳,似在与春风低语。这盎然的春意,本应让人心情愉悦,可我的心中,却总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因为,清明的到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故去的亲人,他们的音容笑貌,如电影般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 小时候,清明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充满新奇和乐趣的节日。那时候,长辈们忙着准备祭祀用的物品,而我和小伙伴们则在一旁好奇地观看。大人们将折好的纸钱、备好的供品一一装进竹篮里,我们就跟在他们身后,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穿过田野,走向祖坟。随着年岁的递增,我对清明的理解,早已不再停留在儿时的懵懂层面。清明,不再只是充满趣味、可以肆意玩耍的节日,它更像是一座跨越生死界限的桥梁,一头连接着现实的世界,一头承载着我们对逝者的缅怀,时刻提醒着我们感恩先辈的付出。 爷爷,是黄土地孕育出的质朴农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和要强的性格,撑起了整个家。身为一家之主,家中大事小情,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人的分工都清晰明确,在他的带领下,日子虽不富裕,却充满了温馨。 爷爷骨子里的要强,就像细密的纹理,深深嵌入生活的每一处角落。在操持家庭日常上,他把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经营得井然有序。每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爷爷就开始忙碌起来,细致清点家中的粮油米面,合理规划当日的膳食。为了买到新鲜又实惠的食材,他不辞辛劳,赶早前往集市,与小贩们一番讨价还价,每一分钱都花得恰到好处。也正因如此,邻里乡亲但凡碰上些难题,也都会登门向爷爷请教。而爷爷从不藏私,耐心地分享自己的经验和方法,手把手地指导大家。在爷爷的言传身教下,一家人对待任何事都不敢有一丝懈怠。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大家都全力以赴,力求做到最好。 儿时的记忆里,爷爷对戏曲的热爱近乎痴迷。院子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是他的宝贝。每天农忙归来,满身疲惫的他,只要一听到收音机里传来戏曲的旋律,疲惫便瞬间消散。他会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那张旧木椅,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沉浸在戏曲的世界里。听《铡美案》时,他会攥紧拳头,义愤填膺,嘴里还不时地念叨:“这陈世美,真是忘恩负义!” 听到《花木兰》,他的脸上则满是敬佩,轻声赞叹:“木兰这丫头,比许多男子都有担当!”逢年过节,村里搭起戏台,爷爷必定早早拉着我去占位置。我骑在他的肩头,看着戏台上演员们浓妆艳抹,唱念做打,而爷爷一边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解剧情,一边跟着哼唱,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最难忘的是爷爷送我读书的那些年。天还没亮,整个村子都还在睡觉,爷爷已经悄悄起床了。厨房的灯泡发出暖黄的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那辆老电动车骑起来吱呀作响,爷爷踩着踏板送我到车站。路上他会反复叮嘱:“别和同学闹别扭,要听老师的话”。车站到了,他也不肯马上走,非要看着我上车才放心。有时候天太冷,他鼻子冻得通红,还是坚持把我送到车上。每次开学前,爷爷总要去洛阳老城买最地道的浆水。天不亮就出发,裹着旧棉袄在寒风里排队。回到家,奶奶已经和好面,厨房里飘着浆面条的酸香味。我们祖孙三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爷爷看着我狼吞虎咽,笑得皱纹都堆在一起。 去年爷爷病重住院,人都瘦得脱形了,可精神头还在。护士说他总爱哼戏,虽然气声微弱,但调门还准得很。他插着氧气管的手比画着,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最后那天,爷爷的手停住了,哼戏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护士迅速涌进病房,白色的身影在眼前穿梭。我紧紧握住爷爷逐渐冰冷的手,泪水夺眶而出。窗外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阳光依旧温暖,可病房里的温度却似乎降到了冰点。爷爷带着他对戏曲的热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他哼戏时专注的模样、挥舞双手的姿态,如同刻进我生命里的印记,成为我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画面…… 雨丝渐密,在伞面上织出细密的纹路。远处传来缥缈的戏曲声,不知是谁家在播放《空城计》。爷爷曾说,人生如戏,唱念做打都要到位,只是谢幕时别忘了给观众作个揖。我望着坟前那炷香袅袅升起,突然明白清明原是场永不散场的折子戏——生者演着追思的折子,逝者却在黄土深处,用春风打着拍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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