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点。又是这样熟悉的夜。独守在一盏昏黄的灯下，被小小的光晕笼罩着，像是被一种宁静温暖的爱意拥抱着。除此以外，世界异样地安宁甚至洁净，无边的黑暗仿佛也一无起伏，与白日里的熙攘喧嚣完全不同。

这样的时刻，一定会在心灵的枝头馈留些什么吧？

就要打烊结束播音的调频电台送来了这一天的最后一支歌。主持人仿佛也已困乏，没有了过多的解说。突然之间，我竟然觉得这是此刻宇宙洪荒的无边黑暗里汩汩流淌着的唯一歌声。

——那是一首多年前的老歌。甲壳虫乐队的《昨日》。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凝神聆听这支歌。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听过这首歌。尽管早已经那样熟悉，它的旋律，它的节奏，它的歌词和鼓点，还是这样轻而易举地闯进心房，让我停下所有的思绪和动作，让我如同饮酒般如醉如痴。我惊奇，在每个夜阑更深的晚上，人的心灵竟也是这般像解甲一样地无设无防吗？

昨日是什么？是我手边这只丑陋的闹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吗？是这午夜说不清是一日之始还是一日之终抑或是亦始亦终的恍惚间忽然起身离去的一个背影吗？就如同眼前的桌上这本尚未阅完的书，刚刚翻过去的一页，文字布满整面书页，但它传达的温暖唯其因为已了然于胸而竟成为永恒的追忆？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又清新地袭来，叫我猝不及防，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失落。

一定有些什么是被我错过了的，一定有些什么是我失落了的，一定有些什么是我尚未认识尚未谋面就永远无缘相遇相识的！就在几秒钟前，我生命中的一天刚刚弃我而去。这是多么轻柔的步履，但却是如此决绝，不如说这是与我相遇又永诀的生命中的一日。哪里会有什么昔日重来呢？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那不过是无奈何的惆怅罢了。因为这刚刚逝去的一日，让我刹那间鲜明地看见已在我生命中离我而去的千百个日夜，不禁在这安静的午夜汗出涔涔。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此刻我心领神会千年前某个人的惶恐和黯然心情，仿佛承续着一项古典的传统。就像伫立在岸上的痴傻渔夫，任千帆过尽，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网篓中却长久地空着。病树前头万木春，而春天里的有关失丧的领悟却是伤人最深的啊！在这昨日刚刚被我发现的时候，我无比清晰地看见平日里淌过我而不停留、淌过我却永不停留于身边的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时间的潜流，水一样涌过身体。而不久前，就在不久前，它们确实还为我所有，还停留在那些青青的枝头。看看吧，时间是怎么样纵身跃过一个人的，就是意识到它的这一刻又将被意识到，已然失去却还要不断地失去。如此这般谁能够抵御？只怕一个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儿也要白发三千丈了。

我独自品尝着时光给我的这黯淡的果实。而我曾经浅薄地想，只要努力过，就会有所收获，这过往的一日便不再空虚；只要我不沉溺于划屏搓麻之类的事情，我就有底气说自己更为充实。现在看来，这，竟也是虚空的。我的努力，我的充实，甚至我的自得都不能填满时间。无论如何，我毕竟是失去了一个昨日，毕竟失去了千千万万个昨日，且不可挽留地还在失去。在这种深刻的失去前，究竟有什么是可以沾沾自喜的呢？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夜已深，歌声杳然，四下一片阒寂，仿佛刚刚从一个什么地方有所领悟而有一种如是我闻的圆融喜悦一般。我却不想去睡，我想好好地记下这深夜里的感悟和感动，在这也是一日之始的时刻，开始去学习真切地感受生命的分分秒秒，而不再倾力关注它们究竟是悲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