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朋友说想去看红船。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坐上了东去的动车。车窗外的田野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秋风中荡起细密的波浪。朋友兴奋地拍着照，我却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往事。

小时候，爷爷常跟我讲起红船。他年轻时在嘉兴做过工，每逢工歇，总爱去南湖边走走。他说那船不大，泊在湖心，安安静静的。我问爷爷：“那船是什么颜色的？”爷爷想了想，说：“深褐色的，远远看去，跟墨差不多。”我那时候小，想不明白，便追着问：“那为什么叫红船呢？明明是黑的呀。”爷爷笑了，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一看就明白了。”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再也没能去看一眼。

从那以后，红船便成了我心里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到了嘉兴，已是午后。南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红船就泊在那里，复原的船身是深褐色的，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讲解员望着红船，说当年与会代表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才十九岁，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气，可眼神却沉静得很。

“他们那时候多年轻啊。”朋友轻声地说。

是啊，多年轻啊。我忽然想到，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九岁——比我也小四岁。就是这群年轻人，在这样一间狭小的船舱里，为这个饱经风霜的民族，描绘了一幅最壮丽的蓝图。他们说着话，或许也沉默着；他们争论着，或许也和解着。但无论如何，当船靠岸时，一个崭新的中国，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最初的轮廓。

一百年前的那个夏天，十几个人挤在这艘游船上，压低着嗓门，说出的却是惊雷般的声音。从那一天起，这艘看似普通的游船，便成了一个民族命运的转折点。它泊在那里，像一粒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原上，等着燎原的那一天。

从南湖出来，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把整个南湖都染成了暖色的。朋友忽然说：“你说红船为什么叫红船呢？它明明是褐色的。”我笑了，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困惑。我说：“你看，那就是红色。红船的红，是朝霞的红，是热血的红，是每一个中国人心里的那团火的红。它虽然不涂在船身上，却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国庆节前的嘉兴，到处飘着红旗。朋友买了两个小旗子，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拿着。我们走在南湖边的步道上，晚风送来桂花的香。远处有人在唱《我和我的祖国》，歌声悠扬，飘过水面，像是要把这歌声送往更远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爷爷，他没有看到的红船，我替他看到了。我掏出手机，对着湖心拍了张照，照片里，红船安安静静地泊着，背后是满天的晚霞。我把照片发给爷爷，拨通了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到了？”我说：“看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一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滴水，落在南湖里。我的周围，是千千万万滴水。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成湖，汇成江，汇成海。而在海的尽头，那艘红船正破浪前行，船头的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醒来时，天已大亮。朋友正站在窗前，指着外面的朝阳说：“你看，多红啊。”

我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忽然觉得，那就是红船的颜色。它映着山河，染着岁月，从一百年前的那一天，一直亮到了今天。而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航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