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旧味

发布日期:2026-01-26 信息来源:国际工程公司 作者:苏创辉 字号:[ ]

炊烟散尽,乡愁难煮。

岁至腊八,伏案良久,抬首舒颈时,目光恰落于案头日历——农历腊八,已近在咫尺。刚果(金)的骄阳依旧炽烈灼人,热风卷着厨房里“滋滋”作响的飘香,恍惚间,竟有故园腊月的烟火气,穿洋越海,悄然入鼻。此地无四季更迭的分明意趣,更无故园西北寒冬岁暮那种刺骨的凛冽,唯有一句“过了腊八就是年”的乡谚,在心底悠悠回响,也唤醒了我对农历年味层层叠叠的绵长回味。

此刻,故园腊月,数九寒天,朔风正劲。它卷得走漫天飞扬的鹅毛大雪,却卷不走记忆深处,那缕糅着柴火暖香与灶间面香的炊烟。

铁锅里的寒冬与父亲的风雪

记忆里的腊八,总是从父亲踏着皑皑白雪的脚步声开始的。天未破晓,他已跨上摩托出门,车轱辘压在冻土上咯吱作响,惊起一阵犬吠。在那年月的西北老家,不必等鸡鸣报晓,大半条街的人听见父亲出门的摩托声,便知是凌晨五更天。西北的腊月虽无农忙,但父亲的脚步,从不会因冬日的寒雪停歇。风里来雨里去,他肩头扛着的,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纵是奔波到年三十的夜色漫过街巷,那忙碌的身影才肯停歇。父亲总说:“这营生再熬几年,等娃们都长大了,就不干了……”这话,我听了三十余载,他都未曾兑现。那未曾停歇的脚步,成了岁月里最厚重的注脚,诠释着父爱的深沉与绵长。

小时候,陕西老家的腊八,粥食远不似如今这般丰盛考究。那时节,从磨坊里新碾出的玉米,脱皮后仍是颗颗分明的粗粝模样,再切点豆腐丁、胡萝卜块,添上一勺盐调味,便已是难得的“奢侈”。将这几样简单食材一锅同炖,咕嘟出的,便是记忆里最地道的传统腊八粥。

灶房里,母亲是主角。她在凌晨便起身忙碌,被她收拾的那口锃亮的大铁锅是关键。火生好后,再添上父亲平日里劈好、码放整齐的干柴火,灶膛里便噼里啪啦作响,火舌舔着锅底,有红薯或者土豆时,母亲会在灶膛周边放几个进去给我烤着吃。家里六口人,一次煮腊八粥够一家人两三天吃的,母亲吃力地搅动粥勺......老铁锅里咕咚着,蒸汽中,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我童年最安稳的图景。

腊八粥里的食材,是贫瘠岁月中精心攒聚的丰饶。经过大半天时间的熬煮,当粥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时,我们姐弟几个便挤在炕沿边等着晚归的父亲,也等的是这一晚难得围坐一起的暖意。

如今迁居到年少时的我和父母都梦寐以求的城里,便极少再回老屋吃住。岁月是最无情的笔墨,将父母亲的青丝染成白发,挺直的脊梁也渐渐弯成了弓。那口曾熬煮过无数烟火的铁锅,已锈迹斑斑;灶台裂了缝,像是谁在时光里,悄悄划下了一道痕,烟道也堵了大半。而当年,那个能一口气将铁锅背回几里地的身影,也早已湮没在岁月的风尘里,化作了一段再难触摸的往事。

五谷杂粮中的日子与母亲的白发

曾几何时,我虽学习成绩一般,却也立志要逃离面朝黄土的命运。父母耗尽半生心血,便是希望我能有个城里的营生,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父母也常说:“一辈子能把你供出农村,我们的任务和心愿也就了却了。”如今果真在城里扎了根,窗外的车流取代了鸡鸣犬吠,可心里却总向往着那个炊烟袅袅的村落。人到中年,辗转万里,才懂当年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竟是如今最想回去的地方。

时至今日,我带闺女和儿子回老家,老屋的砖瓦、后院的草木,于他们皆是新鲜天地。稚子童心雀跃,忽而攀爬上斑驳的房顶,忽而钻进幽深的后院,将乡野的趣致一一探寻。我笑问:“今夜就住于老屋?”两个小家伙齐齐摇头。暮色渐浓,晚雾四起,旧日的身影与此刻的童真,一同消融在朦胧的炊烟里。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怀念的并非腊八粥本身,而是灶火前父母并肩的身影,是姐弟们争抢一碗粥的喧闹,是那个用一锅粥就能暖透整个寒冬的简单年代。

中年人的乡愁,恰如这腊八粥的滋味——甜中带涩。我们实现了父辈“走出农村”的梦想,却把最美的年华丢在了那片土地上。

炊烟散尽,余生未尽

出国已逾半载,竟未与母亲通一次电话,并非疏于孝道,个中缘由,唯有自知。古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我与母亲远隔重洋,身为家中独子,最惧她日日牵挂,为游子的衣食住行忧思难眠,是以索性少了联络,只愿她能少一份惦念,多一份心安。再者,母亲目不识丁,加之远在国外时差错落,寻常电话沟通已是诸多不便。所幸有我的闺女和儿子常伴其左右,代我承欢膝下,略解吾愧疚之心。

思索再三,待休假归国,定要为母亲添置一部智能手机,教她操作。届时,纵使相隔万里,也能隔着屏幕视频见一见,聊一聊日常的琐碎,将这满腔的思念,化作耳畔的“唠叨”。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