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月色,才懂归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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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爸、妈: 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儿子刚睡,小脸红扑扑的,呼吸一鼓一鼓的。窗外的金沙江在月光底下泛着碎银子似的光—今天是八月十三,后天就是中秋了。高原的风从板房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干的土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月饼甜香。我裹了裹外套,特别想给你们打个电话,但一看表,十一点了,你们肯定早睡了。那就写信吧,像小时候你们教我的那样。 妈,前几天我在图书角翻到敬一丹老师的《走过》,坐在办公楼门口花台上,一口气看了大半本。看到她写她妈那几页,我眼泪吧嗒吧嗒掉,怎么都止不住。书里说:“母亲走过的路,是女儿的路标。”妈,那一刻,我想起了您。今天是中秋前夜,这份想念比哪天都重。重得像八月十五的月亮,沉甸甸地挂在心口。 您肯定记得,您是老师。小时候没人带我,您就把我带到学校,您在门里头上课,我在门外头玩。您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写板书,我蹲在走廊上拿树枝戳蚂蚁窝。下课铃一响,您出来,看见我脸上花得跟小花猫似的,就掏出手绢给我擦一把,然后牵着我回办公室。那间办公室我太熟悉了,桌上永远堆着一摞摞作文本,红墨水瓶总是打开着的,空气里有一股粉笔灰混着红墨水的味道。我就在那张堆满作业本的长桌底下趴着,拿您的红笔帽当玩具,您就在上面改作业,改着改着就忘了我。 有一回,我生病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趴在办公桌前迷迷糊糊的。您忙着改作业,没发现我不对劲。后来大概是看我半天没动,过来一摸我额头,烫得吓人。您当时就慌了,抱着我往医院跑。医生检查完,抬头问您:“你们家是不是住在山里?怎么来得这么晚?再拖一下,孩子这耳朵耳膜就要穿孔了。”妈,您听见了吗?耳膜就要穿孔了。那时候爸在外头出差,您一个人守了我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您把我送回姨妈家,托姨妈照顾,自己又回学校上课去了。 我后来好多次想起这件事,想起您转身回学校的那个背影。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委屈:我都病成那样了,您怎么就不能多陪陪我?现在我自己当了妈,抱着孩子在工地上,白天忙工作,晚上哄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才终于懂了。您不是不想陪,是您走不开。您有您的讲台,有您的学生,有您放不下的责任。您把能给我的都给了,哪怕是在门里门外,哪怕是在病床上守了一夜之后又转身回去。 这些事,以前我从没跟您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今天借着这封信,我想告诉您:妈,我不怪您了。我从来就没真的怪过您,我只是花了很久才明白,您给我的不是时时刻刻的陪伴,是比那更重的东西,是让您的学生们都能读书识字的那份执着,是哪怕一个人也要撑住的那股韧劲。这些东西,您没讲过,但我全看见了,也全接住了。 爸,这封信也是写给您看的。您话少,但您教我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小时候您总带我去爬南塔山。中秋的时候,山上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您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就带我十五晚上爬上去看。我爬不动了,拽着您的衣角让您抱,您总说:“你看小狗都跑到前面去了,你还要抱,不害羞啊。”那时候我觉得您狠心,明明看见我腿都软了,还不拉我一把。可现在回想起来,您是在教我一件事,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人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路。小狗当然跑得快,它不用爬到山顶看风景,可我要。到了山顶,月亮正好悬在头顶,大得像脸盆,亮得能照见地上的蚂蚁。您从兜里掏出两块月饼,一块给我,一块自己咬一口,说:“慢慢吃,别噎着。”那月饼是五仁的,硬邦邦的,我啃得腮帮子疼,但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还有一回,我考试考差了,没敢跟妈说。结果妈从我同学那儿听说成绩早就发了,气坏了,说:“考得差就算了,还骗我说成绩还没下来,成绩不好,品行还不行!”我吓得不敢吭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您过来,没骂我,也没替我说话,就带我出了门,又去了南塔山。走到半山腰,月亮正好升起来,您说:“人生就像爬山,一口气是爬不上去的,总要歇一歇。遇到岔路走错了不可怕,你还能退回来不是?最怕的是一错到底,固执己见。” 爸,那天您说的那些话,我记了快二十年。后来我每次遇到坎儿,脑子里就会冒出来:走错了不怕,退回来重新走就是了。别硬撑着不认。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管用的一句话。 那时候咱们县城里还没有图书馆,只有工人文化宫,里面有好多免费的书。您总爱带我去。文化宫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但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各看各的。我爱看小人书,还有连环画版的《射雕英雄传》。您就坐在我旁边,给我讲“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似懂非懂,您也不急,就说了一句:“只要你做的事是有意义的,那你也是大侠。” 爸,那时候我哪里懂什么“大侠”。可现在,在金沙江畔的高原工地上,带着孩子,守着岗位,读着书,写着材料,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我忽然懂了。您说的“有意义的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您带我去爬山,是让我知道路要自己走;您带我去文化宫,是让我知道书不能丢;您在我挨了骂的时候没替我开脱,是让我知道错了就要认。这些事加在一起,就是“有意义”。 《走过》里有句话,我抄在笔记本上了:“走过,不是到达,而是一直在路上。”妈,爸,你们的闺女现在也在“路上”。她踩的每一步,都有你们的脚印,有妈在门里门外给我的坚韧,也有爸在南塔山上教我的道理。 儿子现在快两岁了。前两天我给他穿了那件小兔子图案的连体衣,他蹬着小腿咯咯笑。中秋快到了,我拿手机给他放了《爷爷为我打月饼》,他听不懂词,但跟着哼哼,咿咿呀呀的。我常想,等他长大了,我要给他读《走过》,告诉他:你看,妈妈也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路。路上有风沙,有孤单,有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但也有书,有光,有爱。我还要给他讲姥姥门里门外的事,讲姥爷带我爬山的事,讲工人文化宫里那些安安静静看书的人。我要告诉他,姥爷说过的那句话:你做的事是有意义的,那你也是大侠。 妈,爸,你们别担心。闺女在工地上挺好的。孩子壮实,工作也顺。我学会了用数字化办公,效率高多了,也能多陪陪孩子。项目上的同事都照顾我们娘俩,食堂阿姨会特意给孩子煮软烂的菜粥,这儿苦是苦,但人心热乎。后天中秋,食堂说要加菜,还有月饼。我打算抱着儿子在板房门口看看月亮,给他指指家的方向。 等有时间了,我就带孩子回家看你们。到时候,他应该会叫“姥姥”“姥爷”了。爸,到时候您再带我去爬一次南塔山吧。趁着中秋的月亮还圆,我抱着孩子,您走在前面,这次我不喊累了,咱们慢慢走,歇一歇,再往上。 夜深了,高原的风更凉了。后晚就是中秋了,月亮该更圆更亮了吧。我得睡了,明早还有早会。 你们的女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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