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结果的桃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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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和家人一起回了一趟奶奶的老家。车停在村口,脚一落地,踩上那条被雨水泡软了的土路,人先松了半截。院子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是晒过的柴火、湿泥和某种将熟的果子混在一起的味道,一闻到,心就回了家。 在乡下,时间有着截然不同的规律。 城市里的时间是被切成小块的。地铁两分钟一趟,人挤在车厢里,几乎每张脸都被手机屏幕从下往上照着一层冷白的光。谁也不看谁,只有拇指在动。超市里的果子被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薄薄一层,勒得紧紧的,标签上印着一个日期,过了那个时间,好好的东西就得扔。人们在这样精确到分秒的节奏里赶路,赶着赶着,倒像是被时间赶着走,自己反倒做不了主了。 乡下的时间不是这样。它藏在瓜果蔬菜的节律里。茄子紫得发亮,豆角绿得滴翠,玉米挺拔,芋头憨憨地卧在土里。它们不赶什么,发芽,长叶,开花,结果,一样一样来。等到这些新鲜的东西被端上桌,一季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人吃着吃着,才知道时间走到了哪里。 奶奶家院子里那棵桃树,更是把这种慢,长在了自己身上。从栽下到结果,要整整三年。今年雨水格外多,桃子颗粒无收。我站在树下抬头看,枝枝叶叶倒是密得很,绿得发沉,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就是不见一个果子。树干上还留着几道旧疤,是往年挂果时压出来的。 奶奶拎着水桶过来,照旧往树根浇水。我问她,今年一个都没有,还浇它做什么。她直起腰,看了看那棵树,说:“不着急,明年果子会更甜呢。”说完又弯腰去浇,好像这话不过是顺口一提,不值得当回事。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棵树一点也不委屈。它不结果,可它照样抽枝,照样喝雨水,照样在太阳底下把叶子一片片撑开。它没有因为今年空着,就把自己荒了。 在乡下人的眼里,时间从来不是用分秒来算的,也就没有什么叫浪费。今年没有,还有明年;明年没有,还有后年。他们知道,树在土里做的事,人是看不见的。 人其实也一样。谁都有“不结果”的年份。有时候是情绪低落,觉得满世界都褪了色;有时候是时机未到,想做的事只能在心底睡着;有时候是遇人不淑,一颗心被磨得生疼;有时候是迷了心窍,回头一看,满地的脚印都不是自己的。这些时候,人容易慌,觉得自己被落下了,觉得这一年白过了。 可白过了吗?我想起那些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刻,想起那些发出去没有回音的消息。它们当时都像是一种亏损,如今回头,却也说不清究竟长出了什么。就像那棵不结果的桃树,它今年什么也没结,可它的根在往下走,它的枝在往上伸,它只是把力气用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离开老家那天,我又看了一眼那棵桃树。它还是那副郁郁葱葱的样子,茂盛、沉静,不急不躁。奶奶在门口送我们,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车开出去很远,我忽然又想起她那句话——不着急,明年的果子会更甜呢! 明年,后年,再往后。树在长,人在走。总有一些年份是空着的,可空着的地方,未必没有在成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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