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轮月

发布日期:2026-09-22 信息来源:土木工程公司 作者:刘大双 字号:[ ]

第一年中秋,我以为乡愁是一枚月饼能压住的。掰开,甜馅儿,咬一口,跟家里说句“挺好的”,挂了电话,工地上工作的机械设备还在响。我站在项目部办公楼前往对面山上看,村寨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一盏认识我,但那时候年轻,年轻就是觉得扛得住。

第二年,电话里开始学会报喜不报忧。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远处的安慰隔着一千多公里,凉了。中秋变成了一个闹钟,每年响一次,提醒你,你还在外面,但还在外面这件事本身,也意味着你还在往前走。

今年第四年。宿舍里多了个奶瓶,多了双小手,一岁七个月大,攥我的手指时,力气不小。他不认识月亮,不认识中秋,不认识“团圆”这两个字怎么写。他只认我身上混着水泥灰、汗碱的味道,他闻着就睡了。像找到了全世界最软的地方。

我突然懂了那个说法。人为什么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不是大脑没发育好,是母亲太好。好到如果记得她转身的背影,心脏承受不住。所以老天帮你格式化,把最重的东西清掉,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爱另一个人,重新学会什么叫“舍不得”。我儿子现在就在把我写进他的身体里,用气味,用温度,用每一次被抱起来时后脑勺贴着我锁骨的那个角度。  

余光中把中秋掰成了两半月饼,“我在这头,乡愁在那头”。以前在课本上读,觉得是修辞。现在觉得不是,是称重。站在工地高处往下看,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张桌子,桌上都有菜,都有人给你夹,只有你这桌是泡面加半块月饼。但你知道吗,那半块月饼掰给儿子,他啃得满脸都是,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那一刻我觉得,够了。这桌上的东西不多,但够甜了。

有句歌词唱“就借着月光,在与你对望,不管落魄风光我都为你守望”。月光其实不认识你。它路过李白的酒盏,路过宋朝的帆,路过我爸年轻时在矿上被煤灰糊住的眉骨,现在路过我。它不挑人,不回应,不挽留,但它在。一千多年了,它一直在。像一种不需要签收的陪伴,你抬头,它亮着,这件事本身就够你撑一阵子。而且你撑着的这些日子,正在变成另一个人往后余生的底气。

中秋这个节,说到底不是团圆,是“等”字。等一个电话,等一句“吃了吗”,等一个可以团圆的人,等一个还没回来的消息。但等本身也不全是苦的:你等的人,也在等你。一千多年了,这个节一直在等,等了几百代人,每一代人都在等,每一代人都等到了。我们借着月光的清辉,安抚一段遥遥相望,然后稍微歇一歇,明天继续扛。这大概就是它走过一千多年的理由,不是因为月亮圆,是因为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心里都装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也装着自己。

今晚月亮很圆。我抱着儿子站在宿舍门口,风从工地那头灌过来,带着土腥味。他不看月亮,他看我。眼睛里还没有乡愁,但已经有了牵挂,就像是一根缆绳,但不是把我拴住的,是托着我的。像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说:别怕,我在。

你看,他已经是我的那一轮了。天上那个是公共的,照着所有人。他这个,是私人的,只照我一个。不需要天上有,他在这,圆就在这,甜也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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