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大寒笺

发布日期:2026-01-20 信息来源:西北工程公司 作者:程露露 字号:[ ]

这几日读《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见“大寒”二字下注:“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一个“逆极”,道尽了节气的凛然。而今年的大寒,是乘雪而来的。

起初,天光沉作一块旧玉,空气里含着清冽的、刀子似的寒意。长安的雪,总是这般先造足了声势。待真的落下时,却是试探的,疏疏的,像谁从灰白天幕上不经意撒下的碎盐。落在脸颊,倏地一凉,便化了,只留一丝痒酥酥的湿。渐渐地,试探成了真章。雪片厚了,密了,沉静了,变作扯絮,变作飞绵,变作万千玉色蝴蝶,从太古的寂静里翩翩而来。

它们覆上钟楼的琉璃瓦,一层又一层,将那金碧辉煌的轮廓温柔裹藏,只剩一个庄严的剪影,浮在雪雾里。飞檐的哨角,曾挑起多少清朗月色与市井喧腾,此刻也挂上了茸茸的白,沉默地翘向天穹,仿佛在垂首谛听这漫天的寂静。

我忽然想起古人。他们的雪,应该是更大的。王维在辋川,大约正围炉,看“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那雪是与山峦、柴扉直接对话的,带着野逸的生气。而杜甫困守长安时,笔下的雪却是另一番模样:“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一个“急”字,搅动着家国忧思与身世飘零。眼前的雪,落在这千年后的城池,既非王维的禅静,也非杜甫的沉郁。它只是纷纷扬扬,将历史的沟壑与时间的尘埃,平等地掩去。

不觉走到一段旧城墙下。青灰色的砖,被岁月磨蚀得坑洼不平,此刻披了臃肿的素袍。墙缝里倔强的枯草,顶着一小撮白,在风里瑟瑟地抖。我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旋即化为一粒微小的水珠。仿佛接住的不是水汽,而是一小片稍纵即逝的时光。它来处渺茫,去处无踪,只在与你肌肤相亲的一瞬,证明了自身的存在。

雪与长安,似有先天的盟约。这城见惯风月,历尽兵燹,只有这年年岁岁的雪,姿态不曾更改。它落在秦汉宫阙,隋唐街市,也落在我这今人的肩头。雪是时间的使者,也是历史的缄默者。在这大寒的深寂里,我站在这古城墙下,恍惚与无数雪中伫立的影子叠合。我们看的,仿佛是同一场雪。

归家的路,脚印在身后迤逦成一行浅坑。这古城的脊梁在雪被下均匀地起伏着,像安稳的呼吸。路过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都开满了银花。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惊落枝头簌簌的雪。糖葫芦的叫卖声从巷口飘来,裹着甜丝丝的热气——这便是长安的筋骨了,再厚的雪也压不垮这人间温热的生机。

雪光映着千家万户的窗。那光晕是毛茸茸的、暖黄色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安详的梦。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被炉火烘烤得微醺的夜晚,都有絮絮的闲话,都有对来年光景的、朴素而踏实的盘算。农谚说得好:“大寒见三白,农人衣食足。”这盈尺的洁白,覆盖的是麦苗安恬的冬眠,也是蛰伏在冻土之下、等待惊雷唤醒的、蓬蓬勃勃的春意。这雪,便不只是时间的过客,它是丰年的信使,是盛世长安最朴素也最华丽的底色。

更远处,依稀传来断续的秦腔。那嗓音苍凉而阔大,穿透雪幕,在古城墙上撞出隐隐的回声,最后与漫天飞舞的琼花融在一处。千百年来,这土地上的人们便是在这样的节气里,用这样的方式,将严寒唱成歌谣,把风雪酿成希望。今夜的长安,在雪的怀抱里,睡得如此沉静,又如此充满力量——因为它知道,当最后一朵雪花安然栖落,便是春信破冰而来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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