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南山口的一封信

发布日期:2026-09-16 信息来源:西南工程公司 作者:罗光能 字号:[ ]

亲爱的南山口: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海拔三千七百米,风从昆仑山口吹过来,带着沙,带着雪,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荒凉。放眼看去,没有一棵树,只有灰黄的戈壁和远处沉默的山。那一刻我心里想,这地方,该怎么待下去呢?

刚来的时候,夜里总是睡不着。缺氧,头疼,躺在板房里听风刮过屋顶,像有人在外面一遍遍推门。那时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这里连手机信号都是奢侈品。有时给家里打电话,看着只有一两格信号的手机,断断续续说上几句,最后只能以一句“我这儿信号不好”匆匆挂断。

有天夜里,我坐在营地边的石头上,看着天上又低又密的星星,看了很久。那些星星亮得不像话,离我好近,仿佛谁把整条银河倒在了这片荒原上,伸手就能摸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南山口虽然荒凉,但也很美——它把最美的夜空留给了我们。

这里的风,似乎只有冬天和夏天。夏天的风短暂而猛烈,欢快时裹着一点格尔木河的水汽,吹过脸颊,留下清凉和温柔;生气时则卷着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让人睁不开眼。冬天的风则来得急促而无情,零下二十几度,恨不得把人的皮都刮掉。两年多时间里,我习惯了在风里走路,在风里说话,习惯了在风里想家。

但在这里,我并不是一个人。项目部的老张是推土机手,开了一辈子推土机,手上的老茧比石头还硬,可他说起家里的孙女就笑,笑得像个孩子。小罗是测量员,三十多岁,每天背着仪器在坝面上来回走,晒得比谁都黑,可他说,看着大坝一层层长起来,比什么都值。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工人,他们在坝面上穿梭忙碌,有的在指挥,有的在驾驶机械,有的在浇筑混凝土,共同织成了我们工人最真实的画卷。我既心生敬佩,也带着几分心疼。

两年多的时间,看着大坝从基坑里一点点长起来,从第一层碎石土铺下去,到一层层碾压,再到一层层检测。每一层四十公分,不多不少。含水率要控制在百分之五点三,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那些日子,我们跟含水率较劲,跟裂缝较劲,跟风沙较劲,跟老天爷较劲。有时半夜还守在坝面上,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远远看去像萤火虫。

南山口,你不知道,你有多难。你的风沙让人睁不开眼,你的缺氧让人头疼欲裂,你的冬天长得没有尽头。可你也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的夜空,你的雪山,你清晨照在坝面上的第一缕光,你傍晚把整片戈壁染成金色的落日。你把最苦的日子给了我们,也把最真的自己给了我们。

两年半,我把青春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坝体一层层升起来,我的日子也一层层叠上去。我在这里工作,生活,也在这里完婚。有时候站在坝顶往下看,看见那些像蚂蚁一样的人,那些像蚂蚁一样的车,人和设备都在忙碌运转,为了把一座山变成一座坝,把一片荒原变成一座电站。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到那时,我会记得什么?记得风,记得沙,记得那些在风沙里笑的人,记得那些在寒夜里亮着的灯;记得每一层碎石土,记得每一根锚杆,记得每一方混凝土;记得我在这里哭过,笑过,迷茫过,坚定过。

南山口,我不说爱你,只想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成长,让我知道,人可以这样活着——在荒凉里种出光,在寒冷里守住热,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慢慢把一件事做成。

等电站建成的那天,我会回来。我要站在坝顶上,看水一点点蓄起来,看这片干了几万年的土地第一次盛住一整片天空。到那时候,风还会吹,沙还会走,可南山口,你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因为你有了我们。


一个在南山口待了两年半的人

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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