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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那年,曹新平蹲在武夷山一个桥墩边上,盯着第一仓混凝土浇下去。那是2008年,他刚出校门,脚下踩的是福建的红土。红土黏性大,雨天一脚下去拔不出来,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双脚以后还会踩过锦赤铁路的泥浆,天山隧洞的冷水,和鄯善戈壁能把鞋底烫软的砂石。 十八年,六个项目,从高速公路到铁路,从煤矿到水利隧洞,再到今天的抽水蓄能。岗位换了一个又一个,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从甘肃乡间走出来的青年学子,现在是水电十四局新疆鄯善抽水蓄能项目党支部副书记、副经理。 能吃苦的人,工地上不缺。曹新平身上更值钱的,是另外两样东西:一样是“哪里缺人就往哪顶”的自觉,一样是“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的清醒。前一样让他走得远,后一样让他站得稳。 六年换五个项目:哪里缺人就往哪顶 2008 年,曹新平到武邵高速八标项目部,干的是现场试验员。这是国家级重点高速项目,标准严、管控细。白天他守在浇筑现场,跟桥梁和附属结构的混凝土试验、质量巡检;晚上回板房,摊开图纸和规范,把当天碰到的施工难题一条条过一遍。 混凝土配合比、坍落度、养护周期——这些在学校里只是课本上的条文,在日复一日跟水泥砂石打交道的日子里,变成了手上的直觉。2009 年,他被评为路桥公司“先进个人”。 2010 年,他转战锦赤铁路第三标段,被安排负责标段内桥涵施工的全流程管理。第一次挑这么重的担子,他的办法很笨:把全套施工图纸啃透,把每道工序的管控要点列出来,从人员调配、材料保障到工艺执行、安全防护,一项项盯。那一年,项目施工零返工。他也拿到了当年项目部的“先进个人”。 2011 年,他主动请缨去边疆,到阿克苏至喀什高速公路三标段二工区。戈壁滩上施工,环境苦、工期紧,最难啃的是特殊路基换填和强夯。曹新平泡在现场,反复试、反复记数据,一遍遍调工艺,最后敲定了适应当地地质的一套施工参数、机械配置和人力安排,总结出标准化的换填、强夯工艺,为后面大面积路基施工提供了依据,也把荒漠路基这道坎迈了过去。 2013 年,他到新疆黑山煤矿剥离工程,工作重心转向设备物资管理。煤矿土石方开挖运输量巨大,设备运维和成本两头压。他牵头立起一套物资设备管理制度:油料怎么管、设备多久检修一次、台账怎么登记,都定下规矩;定期排查隐患,规范出入库,靠调配减少设备闲置。成本压下来了,效率提上去了,他也攒下了一整套大型土石方工程的物资管控经验。 外人看来,这六年他像在“打零工”——公路干完转铁路,煤矿待完又进水利隧洞,岗位换得比工地上的安全帽还勤。他自己不觉得亏:“企业往哪儿转型,我就往哪儿学。多摸一个行当的门道,手上就多一份底气。” 这话听着轻巧,背后是板房里亮到后半夜的灯,是他放下副经理的架子,追着刚毕业的年轻技术员问新设备怎么操作。 也正是这股轴劲,让他在后来瓦斯险情最吃紧的时候,成了所有人都能放心靠上去的那个人。 在隧洞口住下的两百天 2015 年,企业转型,曹新平主动接下水利隧洞这块全新业务,任新疆某项目设备物资部副主任。项目在偏远边疆,地质复杂,隧洞纵坡陡,瓦斯突出、围岩塌方、地层失稳几重风险叠加在一起,特种设备又集中,安全管控难度在行业里排得上号。 隧洞施工,安全是底线,设备是命根子。绞车、提升吊笼、桥机,这些都是高危大型设备。他建起全周期的设备管控制度,巡检、维保、整改一样不落,还把特种设备的操作规范细化到每一个动作,从源头上掐掉设备运行的安全隐患。 真正的危机出现在最大埋深掘进段。TBM 刀盘往前推的时候,掌子面突然垮塌,瓦斯监测警报响了起来,气体浓度瞬间超标。 那之后的日子,警报成了常态。整个施工期,项目累计出现600多次瓦斯浓度超限、115次设备电闭锁紧急停机,累计抽排瓦斯44万立方米。每一次警报,都是一次硬碰硬。 为了守住现场,曹新平把铺盖搬进了隧洞口的值班室。作息被现场切得七零八落:核对通风监测数据,查瓦斯抽排泵站;白天进洞看支护施工,午后跟地质专家开风险会商会,往往到了深夜,才能静下来把第二天的施工方案细化完。 每次进洞前,他都要挨个检查作业人员的防静电装备和防爆照明,一点不含糊。他知道,洞里一丝火花,就是一条命。 为了从根上掐灭明火,他顶着进度的压力,叫停了沿用多年的掌子面焊接,全线改成装配式钢拱架螺栓连接;同时带队升级双回路供电,给瓦斯抽排泵上了“双保险”。 两百多个日夜轮转下来,项目交出的成绩是:零安全事故、零质量事故、零经济损失。 54 公分:一截钢筋余料算出来的 70 万 安全底线守住了,曹新平又把心思放到了另一件事上——算账。 TBM 衬砌施工那阵,他蹲在钢筋加工场,盯着一截截被切下来的9米定尺钢筋余料,眉头越皱越紧。 工人跟他说:“曹总,工地干这么多年,哪有不产生废料的,这点东西不算啥。”他没接话,拿卷尺量了一截:54 公分。 回去他算了笔账:9米定尺的钢筋拿来做衬砌,每根都要切掉两段废料,全项目加起来,废掉的按吨算。 他给供应商打电话,问能不能改出11.88米的。对方说这规格不常规,得加钱。他说不加,量在这摆着,你算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电话打了十几个,对方松了口。 最后这批钢筋省下167.23吨,折合70.23 万元。这笔钱刚好够买一整套应急备用发电机组——洞里万一停电、断了通风,这东西是能救命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数字较劲。从黑山煤矿的油料管控,到隧洞工地的设备台账,每一笔消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在他看来,省一分钱比挣一分钱容易,而省下来的每一分,都是项目的纯利润。 他还不止于省。他把在洞里跟瓦斯搏命的经验,一条一条写下来:参与编制的《连续长距离不良地质段 TBM 安全快速施工工法》被评为自治区级工法,3 项科研课题拿了公司科技进步一、二等奖——把“死里走过一趟”的教训,变成了同行能照着做的样本。 2020 年春节,项目人手告急,他主动放弃休假,顶下标书编制、技术资料梳理、施工方案校核几摊活儿,不仅帮公司拿下某工程还持续跟进商务洽谈,新增隧洞施工合同额,把公司在西北水利市场的根基稳了一稳。 四十岁上,重新当一次学徒 交出新疆某项目的答卷,曹新平没停,转身扎进了鄯善抽水蓄能的新战场。 抽水蓄能是新型电力系统的调节核心,施工工艺和机电设备标准跟他干过的公路、矿山、水利隧洞都不一样。刚到项目部那会儿,翻开设备清单,一半的名词他不认识。 年近四十,他还是那套老办法:白天跟着青年技术员泡在现场,研究不同岩石条件下单臂凿岩台车的效率和耗材更换周期,琢磨长隧洞地下水抽排怎么布置、怎么选型;晚上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摊满全新的行业规范和施工图纸。 有人不理解:都当领导了,指挥指挥年轻人就行,这么拼干什么。 他摇头:“组织把这活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工资。再说,人活着,不就是因为还有不懂的东西吗?” 靠着这股主动归零的劲头,他很快牵头搭起一套适配抽蓄工程的全流程物资管控体系:设备进场验收、分区仓储、安装调试、备品备件预警,全链条打通,物资动态精细管理,设备物资出了异常能及时处置,现场施工的物料和设备供应没断过。 作为项目党支部副书记,他把党建做到了施工现场:设党员先锋岗、物资管控党员责任区,组织一线党员搞设备维保、节能降耗、技术攻关;定期给青年职工做物资管理、特种设备安全培训;戈壁滩上条件苦,夏天板房里像蒸笼,他找人拉了遮阳网、装了排风扇。谁有难处他记着,能解决的他都去跑。但这些事他不爱提,提起来就摆摆手说:都是该做的。 鄯善的夜里,风沙拍打着板房的铁皮。曹新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图纸已经换了好几版——从高速公路的桥涵,到水利隧洞的衬砌,再到今天抽水蓄能的引水系统。 窗外的戈壁黑沉沉的,像一块没浇完的混凝土。他拿起笔,又在图纸上改了一根管线。 从武夷山到鄯善,地图上量,直线三千公里出头。他走了十八年,步履未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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